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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riday, October 31, 2008

粗話 -- 陳雲 (轉載自信報)

《歌舞昇平》中已經有幾處粗話,新的《音樂人生》中粗話更多,而且更是中英混集。
很好,多謝黃家正。



粗 話 (轉載自2008年10月30日信報)

陳雲


一九八六年夏日,我在旺角亞皆老街的珠海書院舊址教書,午後無課,去了洗衣街樓上的新亞書店買了牟宗三的《中國哲學十九講》(一九八三),復坐在麥花臣球場附近的大牌檔(已拆)食燒鴨飯。同桌的泥水佬在飲米酒,看了書名,便搭訕曰:「《中國哲學十九講》?使乜十九講吖,一講就講撚完啦!」粗漢一言,如當頭棒喝,令我想起康德的《純粹理性批判》,一講便將哲學講完。

「髒話」出自現代城市

昔日,在髒話的概念仍未通行之前,粗話頂多被視為粗俗不文之語,所謂市語村言而已。粗話也可傳達事相,寄託性情,有如上述泥水佬的醉酒之言,劉姥姥在大觀園之話。粗話與文話,貴賤之別,君子與小人之辨也。君子有義務扶持小人、提升小人,卻無權威斥責之、壓抑之。古之讀聖賢書者,平日潔身自愛,偶爾將善德流布於親族友儕,從未想到要明令在公共場合禁止粗言。然而,一切以前不可想像的,不能夠做到的,資本主義制度都提供適當的環境和手段,以便衍生出更多樣化的欲望,更多樣化的監察,創造更多的資本增值。

抑制欲望,由抑制身體開始。中文的粗話與髒詞,都從「尸」部;尸者,僵臥之身體(尸身),是不動的、待審察與控制的人身。抑制不得說、屄與屌,要說陽具、陰道與性交,有如抑制不得說屎、尿與屁,而要講大小二便、人有三急。粗話被視為不可說的污言穢語,是近代城市化的現象。愛說「粗話」者懼怕被人斥責說「污言穢語」,便將「班鳩」以諧音委婉化為「賓周」及節縮為「周」,就是身體名詞及情緒語言被城市化和士紳化的過程。香港在上世紀八十年代進入士紳化社會,公共場合禁制了粗口之後,卻衍生出更多的委婉詞,更多的破禁欲望,更多的淫褻審查衝動,由是出了更多的市井報紙雜誌、坊間漫畫與粗俗電影。屌(diu2)字講不得了,便有挑、丟、頂、小、超、妖、扑、X、交叉、媽叉、小喇叭、問候伯母、delay no more、DNLM……。

香港的專權者使用校規、公營電台守則、電視及電影審查及公共場所立法等術,令公共空間成為士紳中產的、壓抑情緒的乾淨語言之所,政府意欲製造的不是互相尊重的和諧社會,而是彼此視如陌路人(strangers)的個體化城市。只有陌路人,才會用乾淨語言來開腔和搭嘴,不敢用粗話來營造熟絡感(intimacy),不敢用捶打肩膀、講丟那媽的方式,假意冒犯對方來將對方納入親切的群落(in-group)。要滿足偷偷講粗口、用隱語講粗口的欲望,可以上酒吧、落夜總會、落架步、看黃霑的《不文集》與王晶的《追女仔》系列。壓抑了粗口,便製造了消費欲望,也製造了工作機會,例如官府有廣管局、電檢處及淫審處。愈審愈精,愈禁愈淫也。

粗言變了污言

幼居客家山村,有粗言而無穢語。屌、撚與屄,與婦女露乳哺嬰,男子露陰小便,一樣天真自然。男根曰朘,女陰曰屄,交媾曰屌,城市的士紳化社會認為的禁忌語,在山村是不二之言。屄不叫屄,該叫什麼?懂得說「陰門」的,已經是知書識禮的大人先生了。怎想得到,今日竟要叫性器官的?客家話的「joy」,粵語的「jeur」,是古字朘(音追)的變音,而朘字《道德經》也用的,「赤子……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,精之至也(五十五章)。」嬰兒不知男女交媾之事而陽物勃起,乃先天精氣湧至之故。

舊日,粗話只有用得適當與否、過度與否,有節制之禮,無禁制之令。平輩之間可講粗話,見長輩大人與官紳士女不可,祭禮稟神不可。客家人以前責怪小孩在不當的場面口出粗言,本身也得講粗話,如說:「小子不知大體,開口屌撚屌屄!」猶如粵語責怪粗人不識避忌,亂講粗話,便說「開口屌屌聲」,今日的委婉講法,是「開口媽媽聲」,潮語曰「爆粗」。當然,媽媽教訓已經懂得粗話的小孩,便說不要無時無刻「講爛嘴」。粵語說的講爛口、講粗口、粗口爛舌,都略有佛家戒妄語的意味,即是粗話說得過分,只懂得用粗口來傳情達意,將口舌講得粗了、爛了。語言不分精粗,令人聽了生厭。

女版、特別加長版

六七十年代我讀小學時期,同學之間忽地有了一句新的粗話,大家便樂不可勝。當年的粗話是有特別加長版的,如「戇鳩」變成「戇撚鳩鳩,行路上廣州,游水雨熡!」罷就,要講成「罷撚柒就」,方才過癮。廁所也寫滿了港式粗話,本地人重新造字,將粗口三字寫為門字下面加小、西與能字。女子之豪放者,如幫會同學的一眾妓女朋友,也是滿嘴粗言,又頗有女權意識,將陽物的助語詞改為女陰的「閪」字。可惜當年「女版粗口」,始終勢單力薄,不敵男版粗口,今日眼見的抽煙印腳女子,講的粗口都與男人無異。

當年的小學老師,已開始教撚和鳩的所謂「讀書音」,前者是nan2,後者是kau1,如學生「俗讀」成lan1和gau1,會惹來哄堂大笑。當然,粵語長片裏的嬌嬌女,說「表哥,你咪撚化我喎」,是發L音的,梁醒波說「撚手小菜」亦然。至於「斑鳩」的鳩字,字典也注「加歐切」,正讀gau1音,kau1是俗讀。

八十年代上中學時,友儕之間開始抑制粗話,「戇鳩」委婉成「戇居」,「撚化」的發音危險,只好絕口不說。然而,正因為壓抑了粗話,大家的心更邪了。國史老師教到宋明理學,提起「陸九淵」,男生略有所悟,微笑不語。提到「朱熹」,大家卻不敢心邪,朱夫子比陸象山要正經,玩笑不得也。

馬騮稟神

同一時期,社會的審察意識加強,粗口「三字經」擴大為粗口「五字經」,連「鳩」與「柒」都講不得了。不能直講,只好「曲講」,於是粗口歇後語風行。打頭陣的是法國大餐(多嚿魚,多鳩餘)與澳門朋友(Macau Friend,麻鳩煩),隨後是荷蘭牛仔褲(Holland Jean,好撚賤)、風吹皇帝褲浪(孤撚寒)、老妓埋年結(算撚數)、右邊細佬無屋住(左/阻撚住晒)、猩猩打飛機(玩撚猿/完)等。粗口諧音與意淫詞也湧現,粗話進入隱語編碼(coding)年代,不少更是文人及歌星所創,如粉腸、笨實、釣蟹、九両菜、關人隱士(尹光創)、十九才子(黃毓民創)、食蕉含忍、長洲居民奔洲長(黃霑創)、調理農務蘭花系(陶傑創)等。香港人又膽怯又好玩,編碼潮流之下,連尋常粗言也可曲講,於是PK、硬膠(網語是on9)、杏加橙、鹹蝦燦、大檸樂等,層出不窮。

曾蔭權做過「清潔大隊長」,念念不忘,喜歡潔淨思想。曾氏治下,警察瘋狂掃黃,連香港電檢處和淫審處也思想怪異,判斷離奇,正所謂馬騮稟神——唔係人咁稟(品)。例如《秋天的童話》(一九八七)的主角船頭尺(周潤發飾演)乃紐約唐人街餐館仔,仆街、躝癱、冚家剷等衝口而出,自然不過,然而卻遭當局在二○○七年初列為二B級,建議電視台播放之前須刪剪「不雅」對白。在此潔淨城市,也真的造就「思無邪」,彭志銘的五字粗話考證書《小狗懶擦鞋》(二○○七),在某些書店被放入寵物護理的書櫃了。 香港文字學.十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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